西方文论与传统词学 主讲人:叶嘉莹
叶嘉莹,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,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,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。世界极负盛名的词学研究专家。主要著作有:《灵谿词说》、《词学古今谈》、《中国词学的现代观》、《唐宋词十七讲》等。
中国古代词学的产生在中国文学史里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,因为中国古代的诗歌传统,一直都是以“言志”为主要特征的,所谓“诗者,志之所之”,它所表达的是士人的志意和怀抱,尤其是士人“修齐治平”的抱负。而词最初是伴随着隋唐的燕乐而产生的一种流行歌曲,文人的词作多作于歌酒宴乐之间,是写给歌女演唱的歌词,所以写词的语言多用女性的口吻,表达的内容是女性的情思和女性的生活环境。 这种词作出现之后,给士大夫带来了相当大的困惑,因为传统的诗歌都是“言志”的,“言情”在诗歌中没有相应的地位,对于这种描写女性的美丽的小词,应该怎么样来衡量它,古代的文人费尽了周折。为了让“词”合于中国古代的诗文传统,符合“诗言志、文载道”的传统,文人就在解释词的意义时给词增加了一层背后的含义,认为这些词作表面上是写美女和爱情,事实上都有比喻,都是寄托。 温庭筠有一首《菩萨蛮》写一位女子懒起梳妆的情景:“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懒起画蛾眉,弄妆梳洗迟。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新帖绣罗襦 双双金鹧鸪。”清朝著名的词人张惠言对这首词的批语是:“此感士不遇也”,并说“照花四句,有《离骚》初服的意思”。王国维认为张惠言是在深文罗织,这是一种固执的、牵强的解说。然而王国维自已也在不自觉地使用着类似的方法,他把三句词句当作成大事业、大学问的三种境界,也远远脱离了词作的含义。 当代的西方文论认为,文学语言之中,有一种具有象喻性的符号,在一种文化中具有约定俗成的含义,比如中国文化里,竹子可以象征一种品节,松柏后凋可以象征一种品格。接受美学也认为,作品的意义只有经过读者的阅读阐释,才能最后实现它的审美含义,而不同的读者可以从同一篇作品中读出不同的意思。 由此来看张惠言和王国维对词学的解释,就可以顺理成章了。张惠言说温庭筠词有“《离骚》初服”的意思,《离骚》之中确实是以美丽的服饰比喻美好的才德,而词作中出现的“蛾眉”一词,更已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成为比喻“男子才德美好”的语码。王国维拿三首相思怨别的小词来解释治学问的三种境界,可以看作是一种“创作性的背离”,虽然作者没有这一层意思,读者却可以根据自已的文化背景读出这一层含义来。 我们读中国的诗词,要注意诗词中语言的符码所包含的最精致的、最细微的、最深远的情思,要从诗词的语言符号之中,从它的声音、它的形象、它的意义去体会诗词中丰富的感觉,这样,才能真正领略中国诗词妙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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